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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06-12-10

    素食主义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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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崇拜"黄金"的年代,谁还关心"好人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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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木心,孙璞,原名仰中,号牧心,笔名木心,当代作家和艺术家。1927年2月14日出生于乌镇;1946年进入由刘海粟创办的“上海美专”学习油画,没过多久转入林风眠门下,入“杭州国立艺专”。1971年,木心在文革期间被捕入狱,囚禁18个月,所有作品皆被烧毁。文革结束后平反,任上海工艺美术家协会秘书长。1982年木心旅居纽约至今。他已出版了12本小说 、散文和诗集,有《散文一集》、《琼美卡随想录》、《即兴判断》、《西班牙三棵树》、《温莎墓园》 、《巴垅》 、《马拉格计划》、《素履之往》、《木心散文选集》等;其画作被大英博物馆收藏,这也是20世纪的中国画家中第一位有作品被该馆收藏的。

      李宗陶/文  资料图片

      他是20世纪的中国画家中第一位有作品被大英博物馆收藏的。从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开始,大陆文学界被他的文字惊艳了一下。陈丹青、陈村的力荐和网上的不以为然引来文字纷争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文学界人士都在关注一个问题——木心是新的吗?

      逆光,隔着香烟的氤氲,被那双眼睛攫住。不见枯槁浑浊,黑白分明,清清爽爽,黑色部分如黑丝绒般。他说,用以衡人审世写小说的,一只是辩士的眼,另一只是情郎的眼。

      木心,那个戴礼帽、执洋伞、坐在大雪初霁纽约中央公园长椅上的目光炯炯的男子,2006年9月回到故乡,鬓发已白,面容消瘦,不断小声地说着俏皮话:“有人看了照片讲,恨不得把那顶帽子摘下来。我说我帽子都不能戴的啊?在西方,冬天叫人家光头啊?”口语的木心是家常的,吴侬软语略带阴性的,有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玩。那江南口音和老派的英文发音一样,没有改。

      某天,看到某报说,“木心先生回国的机票放在抽屉里,时常拉开来看一下。”木心说,“哪里是我,这神态是小姑娘哎。”记者的笔让他有点吃不消,而他对文字对访谈的要求是很高的:“要像《鱼丽之宴》那样,像诗一样。”从此,只接受书面采访。

      归去来兮

      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1982年离开时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回来?

      木心(以下简称“木”):1982年出国时没有想到会回故乡,倒是准备一去不复返的了。24年过去,乌镇(桐乡市)贤达诸公的诚意感动了我,我决定告别美国,带着文稿画件归去来兮,“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”,说是野叟曝背,实为临老一搏,冀有所胜于以前。

      记:当年为什么离开?今天为什么归来?在《乌镇》小册子“乡邦人物”一节里看到,您出国前向表兄辞行说:“如无成就,决不回返。”今天,心愿达成了吗?您新作了对子“归国还乡,水土不服/功成名就,壮志未酬”,何志未酬?

      木:飞散和赋归,是同一原因:为了艺术。所谓“如无成就,决不回返”云云,我怎会说这种窝囊话?那是述者编造出来的。苏秦说秦惠王而秦王不纳,还不是灰溜溜回家来的么。对子是闹着玩的,“水土不服”是时差吧,“壮志未酬”倒是确实的伤心。在美国,我的绘画和文学已开了局面,得了收获,但以我的志愿而言,还只是小焉者,是故我将在美国做不到的事,转到中国来做。

      记:无缘看到《乌镇》以及《狭长氛围》等回忆故乡的文字。请您描绘一下童年的乌镇,让读者可以揣摩她昔日的韵致。

      木:我的童年,中国还有“民间社会”可言,那种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的生态,特有人情味、戏剧性。在美国犯乡愁了,我就想写一本书,叫作《往日醍醐》,中国江南的浮世绘呀,用意识流手法描摹我童年故乡的春、夏、秋、冬,可奈中途停笔,后来就意兴阑珊,没写成。

      记:都说近乡情怯。离开故土那么多年,现在回来,有这种感觉吗?

      木:我心肠硬,近乡情不怯。乌镇已奇迹般地复苏再起,我欢喜钦佩不已。

      记:童年的江南水乡,少年时代的上海、杭州,富庶人家相当西化的启蒙教育和日常生活,使读者能够感知的您的“根”。今天回头望去,它的文化构成是先进的吗?如果是,它的要点在哪里?

      木:都道“启蒙”是被动的,随“大流”的,我说启蒙必须是主动的,个人自为的。我的童年、少年,家庭教师只讲子曰诗云代数几何,只有小表哥可以彻夜长谈,认为希腊神话和《圣经》故事是必读书(也是听来的常识)——后来到了美国、世界各地,便是以熟悉希腊典故和《圣经》箴言使西方朋友吃惊,相视莫逆,永以为好。我少年时,江浙地区的书香门第都已败落,而富裕人家多数是醉生梦死,少数热血青年则投奔革命,吴文化根本不成气候。我的“自救”,全靠读书。“书”是最神奇最伟大的,十三四岁时我已将《文学大纲》(郑振铎主编)通读了几遍,后来在纽约开讲《世界文学史》,几乎全凭当年记忆。

      记:对于吴文化,对于江浙历史上的名人,可愿意为我们稍作圈点?

      木:中国,大雅久不作,华夏文脉到明朝已经气数尽了。从前的大户人家的子弟,眉清目秀,以为俊彦,其实是衰象,就像云岗石佛是雄浑莽苍的,到了龙门的交脚菩萨就清秀了,就完了。我不欲为江浙历史名人妄作圈点,一怕顾此失彼,二则实在难有冠绝群伦者,近世,惟鲁迅、蔡元培,我敬重,亦不免有所怅惘。

      成败自己

      记:您的通感、直逼张爱玲的意象、尖锐又略带温情的洞见,还有时时闪烁其间的童心,让人过目难忘。现在回望,东方的底子和西方的浸润是怎样交互作用于您?又起了怎样的化学反应?有人说,西方文化在您的作品中和您这个人身上痕迹更重一些,您自觉如何?

      木:我没有什么可与人攀比,成也自己,败也自己。张爱玲得意早,才有资格叫一声“成名要趁早”,纪德说:“别人比成功,我愿比永久。”迟来的成功可能是大成。说我有点像张爱玲,倒是两边都看懂了,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呀,还有“心有灵犀一点痛”呢。

      记:哈罗德·布鲁姆曾经在《影响的焦虑》中指出焦虑在文学史上的积极意义。一个写作者上路之后,总是面临一个又一个先后驾临的“神”,这种影响的焦虑,您有过吗?

      木:“焦虑”,是西方人的终极情结,他们没有东方哲学的“清凉散”。哈姆莱特、唐吉诃德、浮士德、哈罗尔德、皮却林……都是“焦虑”的。卡夫卡读老子读来读去读不懂,最后说“我的智商太低”——东西方哲学的和合,才能是世界性的文艺复兴。

      记:有人在您文中看到纪德的影子,某个瞬间又看到达·芬奇的,能否列一张影响过您行文的大师的名单?

      木:能在我的文章中看到纪德的身影,真是高明。我曾苦学法文,就为了想去巴黎晋访纪德。后来噩耗骤至,我大哭一场,此心绝矣,而漂流各地,总是带着《地粮》,此番归国,亦不忘将此书纳入行囊。是的,我与他有过争吵,那是情人间的勃豀,过后就和好如初,一日之友,一世之友也。你们又窥见莱奥纳多·达·芬奇的幽秘消息,这可说是与西方人士次第发现的,他们的说法是“同一精神血统”,特征是:求知欲,好奇心,审美力。“知与爱永成正比,知得越多爱得越多,爱得越多知得越多”。

      以后你们可以看到一个画面,有美术史家将蒙娜丽莎的背景部分,与我的《飞泉澄波》并列一起,看是否有难解难分之效果。这不是我妄自尊大亵渎神圣,而是西方学者的研究探索。

      艺术贵独创,艺术没有第一名。但,正如纪德所说,“智者,乃是对一切都发生惊异的人。”影响我的先辈太多了,你也影响我,你提问提得极妙,就在影响我呀。

      记:文学界人士都在关注一个问题——“木心是新的吗?”即您的文本、您独特的语法,您浸润了东西方文化的精神世界,它们究竟是“文革”断层前文化香火的延续,还是因为个体的创造而赋予文本以新的生命?

      木:“新”就是“好”,这是19世纪以来的美学判断的最致命的盲点,其大足以笼盖全球。唯新论,新至上主义,我在《琼美卡随想录》里辗转批判过,全球沦入这一大荒谬,如中魔法,似受诅咒。

      我不是“五四”的延续或重现,“五四”是个不成熟的文化运动,在艺术上,哲学上,是一锅夹生饭。西方300年的文化、科学,中国要在30年之间开花结果,本来就是无知的祸祟。历史,不是等待什么人,什么人就出来了,所以还是你的后一句对,“因为个体的创造而赋予文本以新的生命”(这个“个体”也只是可能性,没有必然性),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完全在于三大天才的降生(其实是4个),否则再有10个梅迪奇·罗伦佐也成就不了这个辉煌的局面,那末意大利必然要出“文艺复兴人”吗?不,毫无必然性,君不见现在的意大利只出时装、皮鞋、眼镜,“巨匠”不见了。

      记:有深爱您文字的朋友说,木心先生驾驭文字之功当今几乎无人可比,但总觉得隔着什么,因为文字紧紧包裹着作者,那些本可以呈现为生命的、人性的东西被高超的文字技艺所遮蔽,文字后面的这个“人”依然看不分明。他认为,这是您的一个羁绊。您对此怎么看?

      木:可敬可爱的读者们啊,艺术是带足了魔术性的,不让你靠近我,是吸引你靠近来哪。肖邦使自己与朋友始终隔着一层纱幕;王国维的隔与不隔论是迂夫子的偏见。现代的观点是:隔,为了不隔;不隔,为了隔。这个现代精神,首先在于反浪漫主义,然后经由象征主义的淬炼而凛然脱逸,才取得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大自由。纪德便是这样过来的,我也不例外,沉湎于象征主义十余年,才写出“艺术,一入主义便不足观”之句。

      不,亲爱的朋友,“爱是不笑的”(司汤达),艺术是不哭的。

      哈代最恨别人为他写传记,艺术家裸呈的是灵魂而非肉体,那些企望艺术家嚎啕大哭的读者居心何在?

      记:“五四”以来真正有文学天分而不可替代的作家,这桂冠您只颁给了鲁迅与张爱玲。分别评述一下这两位好吗?再评评周作人与胡兰成?

      木:读鲁迅、张爱玲,即使不尽认同,也总是“自己人”之感。周作人是文学上的杂家、解人,胡兰成是报人、术士、纵横家,苏秦、张仪之流等而下之。

      记:身边有些看过您的诗集《会吾中》的朋友说,《诗经》是不能轻易动的。您觉得呢?

      木:难道我不知道《诗经》是不能动的吗?我写《会吾中》,几曾损及《诗经》一字?我是变奏、仿制。音乐上有“海顿主题变奏曲”、“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”,绘画上有“仿黄公望”、“摹倪瓒笔意”,毕加索把委拉斯凯兹的“宫女”重画成变形的摩登风调。《会吾中》文字是古典的,观念是现代的,出大陆版时将更名为《诗经演》。

      寂寞不足道

      记:20世纪上半叶以前,西人只认元代以前的中国画,一个中国画家要在国外取得博物馆级巡回展的资格是相当困难的。请问先生,您觉得自己是如何一步登上这级台阶的?您觉得西方同道真正懂得您的艺术吗?他们在接受中国画时,有猎奇、意识形态的成分在吗?我其实想问,这张通行证容易拿到吗?

      木:早于1984年我在哈佛亚当斯阁举行个展,哈佛的东方学术史教授罗森菲奥说:“这是我理想中的中国画。”耶鲁美术史教授列克朋哈说:“现代中国画中我最喜爱你的画。”到了上世纪90年代,美国著名收藏家罗森奎斯一举收藏了我的水墨山水画30余幅,各大艺术杂志竞相报导,同声赞誉,我在绘画上的声望就此奠基。1996年开始筹备全美博物馆级巡回展,经费浩大过程复杂,有关文字部分要求高臻峰顶,一字一句一标点,务必完美至善。理念修辞上的中西争执,我始终分寸不让,最后总是尊重艺术家的主见,所以虽然劳神苦思,还是心情愉快。那本由耶鲁出版的《木心画集》全球发行后,一直高居五星级,各博物馆及大书店都用玻璃柜置于显著地位,备极荣宠。你说“通行证”?不,我拿的是“邀请书”。

      记:只在网上看到《会稽春晖》等几幅巡展画作,觉得那山的笔触很特别,好像是一片片的。先生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与方法?

      木:题材和方法都是客体,主体是“灵魂”,提起来真是不好意思,人类已经忘记了“灵魂”这个词。

      记:在纽约多年,您如何评价现代派?有人说,“局部放大”这种处理,是一种效果的魔术而偏离了绘画本身,您如何看?

      木:当代流行“局部放大”是一个科技效命于绘画的新功绩,弘扬了绘画的神奇,是从前的画家所未曾亲见的。笔触,肌理,为之发扬光大,令人狂喜,最后还是归于原作,有什么“偏离”呢?(照相、印刷,绘画藉此而传播,功莫大焉)更有意思的是某些画经不起放,某些画经得起放,因此显出原作的密度的高低,涵量的深浅,可不是吗?埃尔·格列柯、委拉斯凯兹的画放大了,他们自己没有享受这种视觉的飨宴,太委屈了。

      记:与文学类似,我们守着千年的绘画传统,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,当代中国艺术家一直缺乏自信,始终匍匐在西方的阴影里,为什么?从我们的传统里,还有可能激发出有生命力的新鲜东西吗?

      木:这完全因人而异。中国画有无限的生命力——北宋山水,成就相当于西方的交响乐,而且形式也共通,一前景,二中景,三空而不空,四远景,岂不很像交响乐的四个乐章。中国画的“散点透视”实在高明于西方的“焦点透视”,散点是主观的、自由的,焦点是客观的、机械的。印象派以后,西方也放弃焦点而吸取散点。

      记:您说过,“臻于艺术最上乘的,不是才华,不是教养,不是功力,不是思想,是陶渊明、莫扎特的那种东西。”那是什么东西呢?

      木:天性。

      记:上海作家小宝读罢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撰文说:古来圣贤皆寂寞。先生您,甘于寂寞吗?

      木:我非圣贤,寂寞也不足道。

      记:没有无憾的人生。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补救,先生会选择改变什么?

      木:“憾”也是一种感觉,很温柔呢。

      本版稿件由《南方人物周刊》提供